





photo and text by Punk Pung
一趟说走就走的旅程,像一位久不见的旧友,重逢后并没有迅速热切起来。没有读过关于印尼的书,历史风俗或汇率电压全然不甚了解。作为半吊子旅游家拥抱世界的第一站,她在我心里没有留存既定的影像。但我始终确信,十几年前的那场灾难,不能够成为持有偏见的借口。我带着不能再简单的期待:“去看看那里的人是怎样生活的”,坐上凌晨的廉价航班。
雅加达是个被热情香氛充斥的城市,可爱的是我却找不到气味的来源。街景与想象中无异,充斥着明亮色彩和趣味字体。窗外的景色疾驰变幻,眼睛像一张好奇的白纸,只能折射出瞬息的映像,却来不及仔细记录。巷子里有许多家庭小餐馆,薄荷绿色的墙上挂着纸扎的鸟儿风筝,旁边就是用红色颜料写上去的菜单,妇人用椰子壳升起炭火,孩子们围坐在母亲身边喃语,刚收工的恋人同喝一杯冰茶,简式的冬荫公咖喱米线里,竟然有吃不完的牛肉,一切都是无法言说的幸福感。
“巴厘”在印尼语里有个情深的含义——再回来。初次遇见的下午,小岛上是悠悠的好天气,着陆时在琉璃色的天边,落日正缓缓地浸入茫茫海水中,一路上我使劲扭过头遥望,像足了电影中离别的镜头。乌布是个艺术村,以陶器、编织、蜡染、雕刻和独立艺廊闻名。一栋栋橘色房顶的田园小木屋之间,夹杂着大片大片安详的稻田,适合漫无目的地游走。
Warung Alami是一间日式田园小食肆,店主桥本阿姨与当地人结婚,并在乌布定居。阴天的下午喝一杯暖暖的柚子茶,饱食一顿美味的日式便当,舒服得就像自家饭堂。桥本阿姨有两个孩子,女儿Ayumi和儿子Yuuki都是印尼日本混血儿,只会说印尼语和些许日语,我们的语言是不通的。拍照的时候,我只能摸摸脸,或牵牵手,用眼神和微笑同他们交流。在乌布的最后一晚,我写着明信片睡着了,醒来时本子上多了Ayumi画的我,旁边有一行字:姐姐睡着了,看不清楚她的脸。我本不是对孩子痴迷的人,但他们真诚的笑容和模样,真想永远珍藏在镜头里啊。
当地人做一种叫Cana Bhakti的祭祀小物,上面有米饭、椰丝、鲜花和一炷香,摆放在不论住家或街道的各个角落,最终变成小动物们的美餐。草地上的落花也被悉数收集起来,摆在各种地方作装饰,人们感谢大自然的恩赐,一草一木都不是凭白得来的。因此岛上的孩子多数是乐天派,走在路上都是欢快雀跃的。除了有颇法国感觉的校服,我几乎没有察觉任何殖民时代残留的旧印记,小岛悠悠,无殇无痕。大自然的山长水远,教会他们感激造物者的恩赐,不骄奢浪费。与鸟兽鱼虫相伴的至真童年,让他们懂得关爱和敬畏生灵,与人为善。怎么能让人不羡慕呢?有人会问,如何让他们同意我拍照啊?在我的国家,这真是一个烦恼。可在这里我会说,当你们的心很接近的时候,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我徒步走了许久,才看见南半球这片最有魄力的海,她闪着金光,蜷曲着海浪的触手,匍匐在大陆的浅滩边缘,一刻也不停歇地奔跑。我问身边的女孩,为什么海如此迷人,如此不可测。她说,因为海会将一切事物打磨,把它们变成细小的,圆形的,就像沙子。有时候我会幻想,如果出生在地球上另一个角落。在原始雨林的氏族部落里,每日坦胸露乳,狩猎野猪;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,砌雪屋打冰洞,看独角鲸喷水;或是这个没有悲伤的海边小村庄,编几只藤篮,养一些贝壳,在猴子森林里漫步。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会是什么样,我还会不会奋力追逐一些,对他们来说,远不及抬头仰望便是满目繁星,这般平凡幸福的事情?
即使我走过他们走过的路,看过他们看过的世界,也许还是不会离他们近一些。但我们都正在变成一颗沙子,在这之前至少要被看见,才能够去收集世界的目光。